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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南方島嶼盡頭,冬日的荒涼讓他的內心悲傷更顯得無所依靠。

 


大田出版,二月底上市,獲選 三月『誠品選書』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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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短歌行 )之 列隊在死者之間

 

  • 2010-02-05
  • 中國時報
  • 【鍾文音】

       鍾鼓在某個疲憊的下午,猛烈地打了幾個噴嚏後,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乍然在胸部呼嚕作響時,和死神打交道的他馬上就聽出了這是死神來到身旁的微細聲響。他索 性讓鼻涕流到了衣領。緊接著他張大眼睛,以極為有限的視力環視了這活了大半輩子的房子一眼,他看見他的三媳婦虎妹正揹著孫女從烈陽下往正廳走來。他知道這 媳婦將是發現他死亡的第一個報信者。

      母親西娘起先常暗暗掉淚想,怎麼連鍾鼓都變成瞎子了,瞎子不就是瞎的孩子,那麼她這個母親也是瞎的。直至她聽見鍾鼓房間傳出曾孫的天真朗朗讀經童音,她才安然地笑了,她想佛祖菩薩既然已經活在心口,長到嘴巴上了,佛祖菩薩會日日保佑不時呼喚祂們名字的人。

      這鍾鼓晚年房間常不時傳出一老一童的佛經之音,此是許多騎自轉車或散步行經的人都有過的美好畫面,村子還有人信誓旦旦說那個窗口常飄出檀香氣味,有時房間還會發光,他們說佛祖菩薩在村子四周結界,再也不讓魔來侵犯他們了。

       鍾鼓眼雖忙,心雖憊,但腦子清醒,這清醒的訓練來自於他在監獄時就常默頌心經與六字大明咒,這咒語是他年輕時有回去山林裡採集植物藥材時,他走到了一座深 山小廟,遇到一個白鬍子老人教他的。那時老人手中捧著心經與金剛經,他正讀頌著,鍾鼓聽著經文,頓時他整個人的心彷彿升空,抵達了雲端,穿過雲層氣流,頓 照無明,清朗心開,無法妙言。老人教他咒語,同時傳他心法,說日後有難,入心法可解脫苦厄。鍾鼓日後的監獄生活就是這樣度過的,他其實身體看似被關,但其 實沒有什麼可以關得住他。唯一能囚住他的東西是無常的速度比他想像的還要快,他的身體逐漸衰敗,無可阻止這身體必然的衰敗,於是他年年上奏,請典獄長及早 放了他,好讓他回鄉做點事,度過晚年。

       減刑終於來臨,鍾鼓提早走出監獄,但他的眼睛開始產生白霧,逐漸朦朧了。好在他返家時還是可以瞧見他出生的房間,他童年常爬的大樹,祭拜他的祖先,撫慰他 的寂寞之妻,同時教孩孫子們讀經。他還趁眼睛能目視時,木刻了一尊觀世音菩薩,他知道觀世音菩薩慈悲無邊,聞聲救苦,將庇蔭他的後人。村 人早年都叫鍾鼓「半仙」,後來都改叫伊「仙勒」。說也奇怪,這尊木雕觀世音菩薩,有時會流出水滴,乍見如淚水般,大家都說這是鍾家觀音義女呷菜阿嬤在顯靈 護生。村人想,畢竟這塊土地流過太多血腥,但沒有人願意這樣彼此傷害的,但這一切又為什麼會刀光劍影四起呢?有人問仙。

     鍾鼓總是笑笑說,讀懂你們自己的心就讀懂這一切現象了。

      幹,讀得懂,還問汝這仙啊!老人之中有人嚷嚷著,在鍾家廊下喝老人茶聊天的人聽了都笑開了。幹,你嘴無清氣,擱敢問仙!有人也幫腔答。 全是些沒水準沒 衛生 沒讀冊的人,阿鼓仙嘛真有耐性。女人家們在旁撿著豆子剝著花生時搖頭說著。 鍾 鼓常堅持兒孫們要寫書法,練正確發音的國語。他想自己這些年受的苦夠了,三弟的死亡代價也夠了,他的心中再無靠左或靠右之想,他只想走中庸之道,要孩子多 讀四書五經論語孟子,眼睛還可以時他還會糾正孩子寫簡體字和錯別字(如果他知道未來世代流行台語國字化,啥米呷罷盈盈、飄撇ㄟ人、粉濕粉絲都能入中文書寫 的話,他當時應該就不會這麼嚴厲了吧)。

       沒想到鍾鼓的晚年有善終,雖然偶有劣性囝仔在背後喚他青瞑公或青瞑郎,但多數人都把他當仙看,被當一個有文化的人看待(雖然什麼是仙是文化,村人也霧煞 煞)。相較於他的屘弟鍾流晚年還娶年輕大陸妻的名節不保之事,鍾鼓多讀佛經顯然是大大好事一樁,許多村人即將邁入晚年時,都記取了這個教訓。逐漸地,六 年代末至七 年代,這村子的賭僅成了極少數的零星作樂了,誰也不敢斷定這是不是鍾鼓的讀經說法影響力,但他們絕對肯定鍾鼓給他們的力量,不論鍾鼓開的中藥方或者心藥方,他們都十分相信藥力,鍾鼓也很大方給予,常將自己多年的中藥秘方藥帖 免費 寫給他人或者分享同業,那時村人不再見癩痢頭皮膚癬嘴角潰爛者 …… 他並常捐款給寺廟印經,常要廟公自己到櫃子裡拿,「要多少自己拿。」鍾鼓反正也看不見,看見也不重要,他想對方需要多少他們自己會斟酌。雲林廟多,遂許多石柱都留有其名。

      但丈夫的這種大方後來常惹得妻子花葉的不悅,她得藏起一些金子,以防家人得勒緊褲帶營生。 說來巧,這村子的賭事在鍾鼓大力提倡讀佛經後沈寂了好些年,直到八 年代大家樂興起時,賭性堅強才又死灰復燃。這時活過鍾鼓年代的老人見了村人賭性大開時都搖頭想,唉,人就是人,改不了想貪;狗就是狗,改不了吃屎。鍾鼓回到古厝後的三年裡,廖花葉又懷孕了 一兩 回,但流掉了,胎衣殘血悄悄被埋在防風林裡。有時大風起兮,鍾鼓彷彿聽見嗚咽作響,他的心就感到人間之苦,這苦役因執著而無期。自此鍾鼓也不碰妻子花葉了,他訓練自己在黑暗裡抄經,由孫子朗讀,他寫在白紙上,字與字的距離,由手指寬度來切開。

      他離開火燒島監獄後,其實已是另一個自我了。鍾家人都感覺得出,村子裡的人則說,不知鍾鼓在監獄吃了什麼苦頭,眼都瞎了,連女人也不愛了,連他最喜歡四處走動的山水也看不了了,監獄不是人過的地方。

      但只有鍾鼓自己明白其實他是自由的人,他看村子的人反而覺得他們才是被關的人,每天勞碌無所終,返家就是喝酒賭幾把或者上床撫慰自己,凡此種種都是無形的牢獄啊。鍾鼓就這樣過了後面幾年的人生,他自知日子無多,時間就是生命,已無可浪費。

       鍾鼓在某個疲憊的下午,猛烈地打了幾個噴嚏後,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乍然在胸部呼嚕作響時,和死神打交道的他馬上就聽出了這是死神來到身旁的微細聲響。他索 性讓鼻涕流到了衣領。緊接著他張大眼睛,以極為有限的視力環視了這活了大半輩子的房子一眼,他看見他的三媳婦虎妹正揹著孫女從烈陽下往正廳走來。他知道這 媳婦將是發現他死亡的第一個報信者。

      鍾鼓看見了三弟鍾聲,他朝著自己揮手,他微笑著說,我來了。 虎妹揹著小娜跨進大廳,看見多桑趴在飯桌上,像是午睡打盹模樣。她走到餐桌旁,虎妹叫喚多桑,接著搖了多桑,不醒。虎妹奔出去叫人的那會,鍾鼓的意識已跑到了一座島,沒有綠意的綠島只有火在燒。冬 日冰冷牢房瀰漫著腐爛的臭氣,角落裡滿溢的尿桶。蟑螂在地底和牆壁上爬行,他的眼睛已經逐漸日夜不分,黑暗的時光多。他看見門外地上擺放著盤子,那是他的 晚餐,裡頭有地瓜和玉米。三弟早走了,他的生命時間瞬間消失。不若他,時間挨得很慢很慢,有時出去勞動,總被突如其來的刺目烈焰陽光灼傷目珠。而牢房的臭 味總是讓他的呼吸渾濁不安。夏天島上灼熱逼人,冬日冷洌受凍,無法 保暖 。裹著髒髒的棉被,他走動著以防寒流吞噬他的求生勇氣。南方島嶼盡頭,冬日的荒涼讓他的內心悲傷更顯得無所依靠。

      他感覺自己發著臭,十幾年後,當他返回鍾厝祖宅後,他老是聞到自己身上長年蹲牢房的那股臭氣。妻花葉說:我沒聞到什麼屍臭氣啊。明明就有啊!他說。花葉只好不斷地倒著明星花露水在房間的四周,還有他的身體上。

      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靜的等待。」他記得蹲牢飯時隔村的廖清禪這樣對自己說著。

      現在他看見自己的身體埋進一件 乾淨 的衣服裡,這讓他想起他的婚禮,迎娶花葉的那天,他也聞到了新裁製的衣裳有著簇新的好氣味。那時候新天新地,拜天拜地,二十幾歲的男人在保守的村落還沒有長出翅膀好飛翔,生活多了承諾,卻未必美好。雖然他繼承父親祖業,學看地理風水天象卜卦 …… 似乎擁有能力去預視未來,但其實他可以看見別人,卻看不見也無能為力去思索自己的未來。

      他結婚的時候就知道眼前這個叫花葉的女人不會持家,不會教育孩子,她是個活在自己世界的女人,她成天腦子都是空轉的。但他喜歡她,這沒辦法改變。

      她喜歡幻想,倒是喜歡看鍾鼓鬼畫符,畫符讓她進入一座獨立的時空,安住其間,忘了世事紛擾。

      符本身就像一座建築,結界出另一道空間,魔不可侵,邪不可擾。 這本鍾鼓符籙圖與鍾鼓藥用書,他說要留給孫女小娜,那時小娜只是一個三歲娃兒。媳婦虎妹接過打官給的線裝書。「要佇袂衝啥?打官畫的像鬼畫符同款,又不能換鈔票?」虎妹接過後心裡浮起這樣的聲音,她把線裝書放在床上,就戴上花布斗笠去田裡挲草了。

      在旁戲耍的小娜則蹣跚著步履,晃啊晃的走到了母親擱下的線裝書旁,她翻玩著線裝書,笑呵呵著。

      (此為三十萬字小說之節選片段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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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角*遇到幸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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